2007年9月26日 星期三

還有太多必須反覆再說的事-《玻利維亞街童的春天》譯後



文/劉介修

從來不知道我和玻利維亞發生關係,會是這樣開始的。在這之前,我只知道這裡曾經是讓格瓦拉(Che Guevara)的革命未竟而喪命的所在。

兩年前我到南美旅行時,曾經有機會穿越祕魯邊境到La Paz去看看。當時看到許多La Paz的小販扛著Coca Cola的空瓶,那些帶著黑色圓帽,穿著毛織蓬裙的原住民婦女,多半有著圓滾滾的身軀、黝黑的皮膚,在玻利維亞和祕魯邊境做著可樂的「走私」生意,把玻利維亞的可樂扛來祕魯賣好一點的價錢,再扛回空瓶搭著「瘋狂公車」穿梭在高聳的安地斯山脈,回到玻利維亞。當時就很想跟著他們一起「偷渡」穿越邊境,不過的的喀喀湖(Lake Titicaca)畔的小農的盛情餐宴,還有他們暖烘烘的古柯茶(Coca Tea),讓我和玻利維亞顯得緣淺。

兩年之後,我的第一本翻譯的作品出版了,這是一個關於玻利維亞街童的故事。一名哈佛醫學生,在還沒有搞清楚玻利維亞到底在哪裡,街童究竟是怎麼樣的一群人,懷抱著莫名的熱情和浪漫理想,搭上了飛往La Paz的班機,來到了一個援助街童的孤兒院。起初,這樣的故事一點也不吸引我,因為我以為又是一個把苦難簡化,把醫者擺在過高的神聖位置的老調。不過隨著閱讀和翻譯進度的向前進行,我在一個一個街童的人生故事當中,每每屏息,每每沉思嘆息。每當街童們說著自己生活的樣貌、人生的遭遇,孩子們不是無辜的啜泣,更多的時候反而是一種街頭的抵抗。孩子吸食著油漆的稀釋液、他們偷竊、相互鬥毆,街童有著外人難以理解的文化和價值,他們因為沒有被真正的愛過,因此也從不信任他人過於輕易的愛,他們所有的抵抗,不為什麼,只為了有尊嚴的活著。作者作為一個醫者,常常不是一個趾高氣昂神氣的英雄,更多的時候,他誠懇地面對自己的懦弱,面對自己的無措,把這些孩子的命運跟自己作為一個亞裔美國人的「美國夢」持續地對話。

我常常在翻譯的過程中,每每憤怒,每每拭淚,每每搥胸頓足。故事的引人入勝,深植在一次次的親歷之中的故事,每一個感人和深刻的敘說,都直接觸動我一個平凡人最深沉的感受。我不說這是我的「憐憫」或者「愛心」,因為如此直接的感受顯得過於做作和廉價。「故事」很多時候不應該意味著討論的終止,或者更為深刻的社會分析的絕緣。在每次拭乾眼淚,平復心情之後,我知道我應該要繼續翻譯下去;我知道說完故事之後,還有更多要反覆再說的事。

玻利維亞是南美最貧窮的國家。過去的帝國殖民,以及獨立之後的貪污腐敗,使得這個自然資源豐富的國度,到處充滿了貧窮和苦難。豐富的礦產,並沒有許諾這塊土地上的人們富足的生活,反而在帝國肆虐的年代,跨國的資本老早就看中了這裡的寶藏,土地的資源成了帝國賺錢的工具,玻利維亞的人民成了一個個大型礦場的奴工,被迫掏空著家園的資產。帝國殖民的年代之後,似乎真正的苦難仍未遠離。政府大量向外舉債的代價,使得玻利維亞必須接受各國際組織提出的「援助」方案,其中包括最主要的結構調整(Structural Adjustment),使得包括玻利維亞在內的開發中國家門戶大開,政府諸多的優惠措施使得外國資本大量的湧入,公共服務大量的私有化,人們的基本需求服務成了高昂的奢侈消費。其中2000年玻利維亞的第三大城Cochabamba將其水資源私有化的政策,最為人所知:私有化的水資源除了價格三級跳之外,連自行取用地下水,或者收集雨水都被當地法律所禁止,人們因此沒有乾淨的水可用。世界礦產價格的動盪,以及消弭古柯鹼的行動,使得仰賴礦產以及古柯生產的玻利維亞的經濟在20世紀末跌到谷底,人們的生活更形雪上加霜。農村和礦區失業的人們大量湧進都市,渴望新的生活。書中許多街童的故鄉,El Alto,即是一個在首都La Paz週邊郊區,一個湧進大量農村移民的貧民區域。

這本《玻利維亞街童的春天》,原來的書名為 《When Invisible Children Sing》,我一直無法找到適當的翻譯,不過我可以確定的是,這世界上還有許多人,和玻利維亞的街童一樣,「春天」不知道何時才會來到。也許,當我們更真實地「看見」他們的生活,「看見」那些不被理解的「脫序」背後,「看見」苦難背後更為複雜的社會經濟結構之後,「春天」的氣息會稍微更近一些。

這本翻譯作品,讓我想起了穿梭在安地斯山脈的峻嶺之間,一路在窮山惡水中每每爆胎,不知道是貨車還是客運的巴士,還有那些扛著可口可樂空瓶同行的原住民婦女,以及在車上變著各式小把戲兜售糖果的小男孩。

也許在這些街童的故事背後,還有更多必須要反覆再說的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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